錦瑟

夜已經深了,兩個人坐在音樂系館的台階上。不遠處有同學還在練習吹中音號,運氣自如,顯然很有把握。

她想起初中時和他一起參加作文比賽,還是問了他怎麼寫的? 他就開始描述跟媽媽一起做包子的事,說得很細膩,從怎麼揉麵團,怎麼拌餡,怎麼摺麵皮,沒聊完她就知道自己為甚麼當年輸了?

他想重考,她陪他走了一路,幫他復習,甚至放下自己的課業,幫他畫圖學的期末作業,幫他混過了在大度山這一年,成全他的任性。他勉勉強強參加重考,糊裡糊塗考上更南方的大學。今日一別,彼此都知道相見並不容易。

最後她問他接下來的計劃?

他說:「天亮就走。」,他不完全懂得她的話。

「身上錢夠嗎?」
「搭慢車就可以。」
「別忘了我還在這裡。」,他終於明白她想問什麼?

遠處吹號的同學走了。沒看著她。很久之後,他才說:「我也許不會回來了。」

沉默了大半時候,宿舍就要關門,她等著他再說些什麼,或做些什麼? 然而他依然像高中去她租屋處聽唱片時一樣,靜默寡言。

一輪秋月皎潔,耐心的陪著他們。天終於亮了,他起身告別。

她沒有哭,一直忍到走回宿舍的路上。哭完才進宿舍。

她並沒有看見他轉身時的淚光。那天的清晨極涼。

大二那年,宿舍的信箱突然來了一封台南的信。她很期待的拆開,字跡一貫是圓融的模樣。不冷不熱的問候著,她寫了「滿山秋色最為情」回了他一行字,算是一種暗示。

他沒再回信。

這些年她一個人,偶爾想起他,也許還是一樣吧,在沒落的台北或繁華的上海某個地方,散發著他獨特的冰冷與孤獨。

這是初中畢業後的三十年同學會,她又見到他。

人好像開朗了許多,這麼多年也應該改變了吧。他走過來很溫暖的問了她現在過得如何?

她告訴他現在一個人跟孩子住在淡水,在親戚家幫忙。應該聽出來些什麼,但是他只說:「很好。」

「還好。」

「以前常到妳租房子的地方聽西洋歌曲,那些唱片妳還留著嗎?」

「早丟了吧。」

她不明白他,他也裝作不明白她。其實她還留著一張,那一張上有他喜歡的一首歌。只是她不想說。她還留著他的高中外套。給他的高中書包可能他忘了吧?

初中畢業後的四十年重聚,她拿著一個信封給他,要他回去才拆開。回到家裡,打開冰箱,只剩下一瓶青島啤酒和幾根更乾了的蘿蔔乾,一個人的日子只能如此將就吧。

「這兩張電影票是為你準備的,你反正是一個人,我也是。你好好想想吧…」

還想什麼? 他拉開啤酒罐,咕嚕咕嚕的灌了起來…

給過去完全的自由,擁抱剩下的溫柔繼續前行。真相多半不堪,大部份的事不要追問為什麼…不知道,不明暸…是最美的一段旋律。不知不覺也許是更好的結局。

聽著五月天時,他想起那天晚上她的話。

她說:「真正屬於你的應該不用這麼辛苦,這麼累吧?」

莫道青春無限好,人生難得是未央。而今聽雨僧廬下,鬢已星星。

他前兩年走了,她接到消息時他已經埋在一棵楓樹下,當時並沒有特別的難過,直到好幾天後看到那棵樹。

那是一棵壯碩的楓樹,然而只剩空空的枝椏,冬天的寒風就這樣包圍著它,她突然想起他那件鐵灰色的外套還收在老家的閣樓上。

抬頭望去,一只風箏斷了線越飛越高,她的淚一滴一滴地落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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