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生串燒。。。

仔細想想,自己成長在一個父母很辛苦,孩子們很知足的時代。那時的父母過年發壓歲錢只是個形式,過了初五紅包就要收回去繳學費,孩子們也不敢抱怨,每個孩子都差不多。過了初五,在神明桌上的橘子就可以拿下來吃了,我一直以為是一個習俗,長大了明白只是家裏窮一些,但是不覺得不滿足,家家都差不多,還是有一個快樂的童年。幼稚園畢業,什麼都沒有學會,只會在發餅乾牛奶時醒來,想來我從小就有能睡愛睡的天份。有極愛我的父母,有極疼我的姐姐,還有只會流鼻涕愛哭的三個妹妹,那就是一個台灣桃園鄉下的小男孩。那時沒有做不完的工作,開不完的會,沒有手機,沒有網路,看著藍藍的天,就覺得很幸福,最關心的事只是牆角那棵媽媽說的枇杷樹會不會開花結果子。幸福始終與別人無關,與自己的欲望有關。感謝無限生命成就了我隨遇而安的天性。紅塵行走,自在修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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美人須待卸妝後,英雄見慣亦平常。每天我要從這個捷運站到另一個捷運站,經過相同的攤販,他或者她開始總會迎著你的目光,試探性的知道你會不會下一個顧客。久了,知道你只是路過,笑容也是有成本的,於是就逐漸陌路。一路走過去,自己其實是外人。慢慢也學會低頭穿過,避免尷尬。偶爾有一兩個發傳單的,穿著跟我類似,面露靦腆,似乎是剛從某職場因著某個原因退下,這是個臨時度小月般的暫時停車。幾天人就消失了,帶走我努力想留給他們的微笑,我嘗試著讀完他們的傳單,像每天開不完的會,無能為力卻是必須。有時候會有一種衝動想要體會他們每天被拒絕幾百次的感覺。始終沒有勇氣嘗試。也許有那麼一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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以前不知道,不覺得。
後來知道了,還是不覺得。
現在知道了,覺得也無所謂。草民如我,生存只是為了給大地一點寄託。這點寄託被哲學家們放大到「修身,齊家,治國,平天下」之類。生活除了眼前的苟且,還有遠方,那是詩人的玩意兒,草民嚮往則已,可別當真了。人不風流枉少年,人不自知非中年,人不服輸是忘年。你贏我輸不是人生的真象,我贏你輸也不是事實。贏家輸家都是一種暫態,人不自覺而已。人生需要負能量才能看到,活出一點真實。蝸牛沒有了殼應該是無處躲藏,然後自己以為是世界末日了,我們以為牠無知,其實你我也是如此。一隻無殼蝸牛還是可以很幸福。或者是必須找到自己的所謂幸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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越來越可以享受短暫自處的時光。撿拾片段的零碎時間,編織一件件百納衣,有錦有緞有破衫舊褲,串接一塊塊不連貫的生命片刻,以任性而為的方式恣意縫縫補補,亂中無序,像極了我的一生。別有風味,又像極了雜菜燴。想來寫一部像「沙之器」般的小說於我已經無望,如「麥田捕手」這樣的獨白式筆調,也許比較符合在地下道自彈自唱的歌手般流浪的我。行人看不清我,只要一隻眼睛就可以窺視所有路過的鄙視與冷漠。為這個冬天畫上最後幾筆枯葉般的色彩。習於這種偽裝,既可糊口,又可以自娛娛人。錯了,也許真象是是自愚愚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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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時候日子過得慢,牆上的鐘走得也慢,牆角的枇杷樹果子長得更慢。最遠的距離經常是從家裡走到學校,學校在一座小丘陵上,慢慢走可以花幾十分鐘,延路有花有草有青蛙,隨時有讓你分心的事讓你停下腳步。小學六年級到了開始要補習的時候,老師教了幾個算術題型,出了練習題,就跑出去抽菸,
誰先寫完誰就先放學,掛在教室的鐘滴滴答答,開始注意到還有分針和秒針。初中開始要每天搭車從海邊的鄉鎮到城市,我開始是搭五點四十五分的客運,後來改搭六點十分的班車,為了要看某個清秀佳人。她的父親都會陪她走到客運車的小停靠站,幫她背書包,拿雨傘,上學這樣,放學也這樣。高中就住在學校後門,與學校只隔著一條寧波西街。鐘響的時候,拿起書包衝出去還來得及在關門前進入學校。來不及還可以有五分鐘經過某個與福利社相連的小門趕上朝會。大學時常常考試不會寫,覺得時間又變長了。不好意思提早交卷,明明大家都還在振筆疾書,自己只好假裝思考,其實是在塗鴉。通常一場考試大概可以寫五六首沒有對象,從未發表的情詩。出了社會,時間就不是掌握在自己手裡了。開始是掌握在主管手上,後來是掌握在客戶手上,有時候竟然是掌握在對手手上。你不得不的要學會換手運球,觀察對手腳步,切入,上籃,得分或搶籃板球。一來一往,超過二十四秒就是違例。在城市裏偶爾想自由行走,發現連UBike 都有變速功能,找到適合自己的速度優游人生是一種學習也是一門修煉的功課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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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對我經常是靈感的觸媒,下雨天最適合的就是躺在被窩裡與心愛的人細雨般纏綿,其次的選擇就是獨自坐在咖啡店等待靈感或者陌生的美女突然來臨。最近對文章所謂經國之大業,不朽之盛事有些排斥,發現自己高估了自己,也低估了寫作如野豹美麗花紋之傲慢與難以捉摸。美麗的捕捉既需要耐性,更多的則是緣份。有點明白沙林傑「麥田捕手」寫後的遁世,聲名對心靈狩獵一事絕對是不必要的雜音,於是可以試試在雨中的咖啡屋與靈感意外相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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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果說一生中那一個階段影響我最大最深,南海路上那幾年絕對是唯一。時光飛逝,四十幾年過去了,當時的點滴滴依然刻劃在腦海中。這些當年的慘綠少年,有人成了教授,有人成了醫師,有人成了工程師,有人走到了生命的盡頭。有人白了髮,有人禿了頭,有人當了爺爺,有人還是一個人走。有人和我成為無話不說的知己,有人和我相見兩不識。生命如此多情,留給我們那美好的少年時光,如果不留下對你們的記憶,我的存在又何從寄託?看著老照片,我可以叫得出每一個名字,怎能不是一種幸福? 人生苦多,唯有當時苦還包裹在青春的糖衣裡,讓我誤以為甜美是生命的本質。然而美麗的錯誤不是一句新詩,而是與你們共處的數佰個晨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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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們每天都活在一個自以為是的時空中。依靠著許多名相來定義這個世界的萬事萬物,甚至企圖用名相來解釋心中許多抽象的感覺。可憐的善知識也只好隨順眾生,用我們可以理解的方式幫我們解惑。多半時候我們似懂非懂,也不敢多問細問,於是就拿著一張自己手繪的地圖,自以為是的走到人生盡處。他們說那是天堂,其實只是下一段茫茫旅途的入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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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一張老照片,是國小的畢業照,同學會時同學把它分享出來,我看了好幾遍才找到皺著眉的自己就站在照片的中央偏左。另一張高一的照片,自己在照片中還是慘綠少年的樣子。先天下之憂而憂,後天下之樂而樂。這一年是台灣強人政治的分水嶺,我被記了兩次小過。一次是三二九青年節,來不及趕到圓山呼口號,一次是沒能到中華路路口恭送一代偉人。照片裡的同學有的走了,有的失去聯絡。當時存在的現今已慢慢不存在,如此決絕又如此多情。其中一位我喜歡的歷史老師在白色恐怖中,據說是共產黨,被關了十年。少時相濡以沫,老來相忘於江湖。人生一路丟了這個,撿了那個,最終都是一頭白髮,滿臉皺紋,當然有些人還多了些風霜雨雪,像行李箱上貼滿了各地的標籤,既訴說著精彩,又傳達著一種寂寞 。誰真的記得旅行的意義?在乎的是你的一路同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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初識那年我們有的十九歲,有的二十歲,一起把真心留在當初某人某時某處。 多年後的重逢,後悔是一點也沒有的,遺憾也許有一些,醉了又醒,醒了又醉,以前自恃酒量好,其實只是未逢知己。告別青春也不是太難,只花了四十年。預計要徹底醉倒的一天,最終是一壺好茶斷了酒意。半夜醒來,猶有宿醉,人世間最溫潤的總是少年時的情誼。只是想起某些不記得你的人,而你卻依然念念不忘,也是某種微微酸楚的幸福。就當做一種修行,勉強為自己的糊塗找一個下台階也好,難得的糊塗需要年少的癡心才得以圓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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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天妳決定和我分手。其實我能理解,坦白說還帶著幾許歉意,因為从來不知道如何照顧妳。我从不以為我們能相守到老,只是也沒想到就在這個颱風來襲的雨天。親愛的鞋,感謝一路相伴。讓妳陪我搭最後一次捷運,然後我們各奔前程。我會拆下鞋帶,讓我偶爾能再想起妳陪伴我到上海,到北京,到深圳,還有到美國,西班牙,荷蘭,日本旅途上的種種滄桑。沒有妳,日子還要繼續,只是少了一種貼心的溫暖,麻煩的是我還得要理解下一双鞋子。

也許這就是人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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