流浪之歌

舅舅似乎是個平凡人,一輩子就是個菜販,死的時候坐在菜攤上走了也沒人知道。他比媽媽長了好幾歲,外祖父母在二戰時到屏東躲空襲警報,最終沒能回來,留下兩個孤兒。

媽媽說舅舅書讀得很好,在那個時候是高等科的中學生。二戰末期日本人找一些台灣人去當神風特攻隊,舅舅躍躍欲試,是外祖父把他的身份證明藏起來讓他無法去報名。媽媽這麽說,我是不怎麼相信,估計應該是被騙去蓋機場當苦力機會大一些。

舅舅常常戴著鴨舌帽,喝酒時喜歡說日本話,來看我們時都會帶幾個蘋果和葡萄乾。走的時候還會塞一些錢給媽媽,媽媽脾氣雖然硬,礙於現實只好收下。小時候看他跟爸爸你一杯,我一杯,一個萬華市場的菜販,一個小派出所的警員,隱約可以感覺世態炎涼對男人的摧折。舅舅特別疼我,每次來都要我陪他喝啤酒,我喝一杯,他就給我十塊錢。

考上了台北的高中,天真的媽媽就理所當然的認為舅舅可以讓我住他板橋家裏, 但是當我看到舅媽嚴厲的眼神就知道不可能的。和父親在黃昏中轉往第二個可能的棲身之處, 東園街阿姨的家,媽媽自九歲起就在這裏幫傭,直到十八歲嫁給父親。等待的是台北人一樣的客氣和清楚的暗示。

高中三年我因此再也沒去舅舅家。主要是年輕人一種莫名其妙的自尊心作祟吧!在南部讀大學時,有一天打電話回家,媽媽跟我說舅舅因為腦溢血走了,我想起他戴著鴨舌帽,逗著我喝酒的樣子。他應該不只是個賣菜的男人,然而時代沒有給他機會。

父親跟著一村子的年輕人,當時都還是十六七八歲,因為各種原因,可以說得不能說的原因到了台灣。出門時家人都不太清楚,祖母為此眼淚不知道流了多少,慢慢眼睛就壞了。

跟父親從小就有距離,那個年代的父親不懂得怎麼疼愛孩子。父親從來不會讚美我,血液裡流動著他給我的基因,另一半的基因卻驅使著我離他遠一些。
他的書法寫得很好,溫潤之中暗藏著一點顏真卿的風格。最常寫的兩句是,<王勃-滕王閣序> 落霞與孤鶩齊飛,秋水共長天一色。一種讀書人的灑脫自在。
他可能也以為到台灣就是短期背包客,不想一待就是四十年才能回家。總覺得父親的心是在遠方某處遊蕩,直到我回到那一個山巒起伏的粵東窮鄉僻壤,終於明白我真的不了解他。他的形象在家鄉跟在家裡實在差距太大了,在家鄉他談笑風生,妙語如珠,在家裡他總是緊繃者臉,像一座沉默的火山。原來一道黑水溝,可以改變一個人的一切,瞭解來的太遲。

舅舅跟父親一樣躲在酒瓶裏,醉醉醒醒,隱藏著自己的才情與夢想,以世人理解的方式流浪了一生。

發表迴響

在下方填入你的資料或按右方圖示以社群網站登入:

WordPress.com 標誌

您的留言將使用 WordPress.com 帳號。 登出 /  變更 )

Google photo

您的留言將使用 Google 帳號。 登出 /  變更 )

Twitter picture

您的留言將使用 Twitter 帳號。 登出 /  變更 )

Facebook照片

您的留言將使用 Facebook 帳號。 登出 /  變更 )

連結到 %s