想聽你的故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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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學聯考的第一天,國文,英文,化學都是他的拿手科目,寫得非常順手,幾乎肯定自己勝卷在握。第二天考數學,算是保底科目,不失常就可以。父親說數學考試還是戴著錶吧,把戴了多年的老錶給他。他想想也好,也許用得著。那天天氣很熱,題目很難,他不急,一題一題寫。

慢慢的發現不大對,單選還沒寫完,時間過一半了,還是開始寫複選吧。剛開始寫,鈴響了,怎麼了?

看看錶,秒針靜止完全沒動。出場時記得他把錶丟到父親手上,父親遞冰毛巾過來,他想都沒想,狠狠的把父親的手推開。父親訕訕然的轉過頭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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收到聯考成績單那天,是七月二十六日,他記得清清楚楚。父親什麼都沒說,要他在祖宗牌位前跪著,一邊跪著一邊想起高中課本裡的「儒林外史 范進中舉」,古有范進,重考還不行嗎?范進都考了八次。

媽媽也很難過,但是她沒說,只是說要他聽父親的,就好好跪著。

開學了,父親撂下一句話,「想重考,自己想辦法。」,送他到台中,揮揮手一個人回去了。他不敢看父親的背影,這次是真的傷了父親的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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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他們這種公教人員子弟的家庭,父母從小就會告訴你要好好讀書,長大成為國家社會的棟樑,完全是讀書人「士不可不弘毅,任重而道遠」那一套。他幼承庭訓,秉持父母意志,十二年寒窗苦讀,一舉揚名以顯父母,等同於一種心照不宣的心靈契約。

父親老是說他「肩不能挑,手不能提」,唯一的出路就是把書讀好,他也這麼認為的。高一升高二要分組時,他打算讀社會組,師大國文系是他的理想目標。父親難得的用極其溫和的口氣跟他說:「兒子啊!你不為自己想想嗎?打算跟爸爸一樣窮一輩子嗎?」。

從小學,初中到高中,一直承載著父母的期望與虛榮。這次終於砸鍋,正確的說是砸鍋的開始。在那個離海邊三公里的小鎮,他和一個小學同學,從小學比到初中,從初中比到高中,這次他輸了,心中感到非常坦然,終於可以結束了。他努力過了,他失敗了,他可以做自己了。

人生在此與學霸告別,走向一個沒有地圖的旅程。這所教會大學在大度山,大度山是什麼鬼地方呢?還沒開學,學長學姐都寫了信給他,學長是化工系,學姐是物理系,試圖讓他明白自己並不孤獨。

驚訝的發現許薇竟然也是同一所學校,同是天涯淪落人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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看到他跟她同校,老實說許薇有一點說不出來的開心。這傢伙跟幾個初中的同學老是喜歡往她跟姐姐租的房子跑,說要聽西洋歌曲的唱片,真正的目的則是沒有目的。復興南路這地方那時候還非常偏僻,只有少數公車可以到達,他們應該也是轉了車才到這裡。

見了面不知道要說些什麼? 一群人也不知道怎麼說。她低眉看著他,他眼光冷冷的,「那你來做什麼呢?」她故意用一樣的眼光回他。

「那就聽唱片吧…」,拿出一張黑膠唱片,她知道他喜歡聽那一首。

他沒有說話,默默聽著。他喜歡文學,初三時跟他一起代表學校參加縣裡的作文比賽。她擅長抒情文,他以論說文受到國文老師讚賞,學校派他們也許是押雙保險吧。

比賽完出來,老師連忙問:「題目是?」

她說:「我的童年。」

「啊? 那許薇機會大些!」

結果她沒得獎,他得了亞軍。這個人童年有什麼樣的故事呢?她那時有點好奇。

她明白他喜歡的是那種有書卷氣的女生,她的書卷氣是藏在心中,書擁萬卷氣自華。她就是他們的藏書樓,但是這群男生借書總是沒還。

他總是借了沒幾天就還,但是他看書都避開當時流行的西方思考類如「新潮文庫」。他只對她姐姐中文系像磚頭一樣重的書感興趣,但是又不喜歡紅樓夢,西廂記這種風花雪月的書。

有一次正好姐姐在家,他跟姐姐聊得很開心。姐姐後來跟她說:「這個男孩是不是妳喜歡的男生?」,她說:「不可能吧!」

姐姐用很疼惜的語氣說:「最好不是。他只能做朋友。」

高中三年這群大男生總是一起來,一起走,像候鳥一般。他總是一付欲言又止的模樣,讓人摸不清楚在想些什麼?

一直以為他會讀社會組,結果還是不能免俗的讀了自然組,據說是他父親的堅持。在榜單上看到他跟她同校,暑假期間避免尷尬,都沒有聯繫,他會不會出現在校園裡,她也不能確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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台中大度山是一個好地方,學校美,校歌也美,綠衣佳人流落於此,正好歇息片刻。但是他不是,她猜這裡只是他流浪的驛站。事實證明如此。

看到他到大度山時,其實有點失望。他的氣勢沒了,不像高中時充滿自信,像是失去劍的俠客,空手走著,失魂落魄的活著。

在一場傍晚迎新的演唱會,幾百個人圍坐在緩緩起伏的草地上,隔著人群遠遠的看到他,南方來的大學西洋樂團扯開嗓子唱著當紅的「老鷹合唱團」成名作「加州旅館」,樂音華麗,唱者十分賣力。他專注的聽著,像一個流浪的民謠歌手。

她既不是他姐姐,要不她就可以把他擁抱著。她也不是他的戀人,只好讓他像流浪漢般的在校園踅著,穿著他褪色的高中鐵灰色外套,訴說著無聲的悲哀。她真希望他脫掉圖騰般的夾克。

對他的悲哀,她可以理解,但是無能為力。

「許薇,妳以前的唱片呢?」散場時他走過來,原來他看到她了,這麼問著。

有時候他會說一些很無聊的話。

「喜歡的還留著啊,不喜歡的就送人了。」

以為他會接下一句。結果什麼都沒說。他太敏感,總是避免正面衝突。

那一陣子,他們都是新鮮人,經常在路上碰見,她都會故意跟他聊天,讓他趕不上下一堂課。他好像也無所謂。有時談很深入的話題,也可以什麼都不談,只是一起坐在教堂前的石階上。

總是極有分寸,不需要擔心突然冒出唐突的話讓她不知所措,似乎可以安心的做一輩子的朋友,又不很甘心只是朋友。

有一次她忍不住刺他:「你不會把我當女朋友吧?」

「太累了,我沒那麼傻。」他這麼回答。

她想起姐姐的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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負著氣來到這所台中郊外的大學 ,搭著 22路公車來到這裡時,車過一座年久失修的老橋,小橋流水人家,一路雞犬相聞。他想起東坡居士被貶到黃州是不是也類似的心情。等著他的會是古道,西風,瘦馬。斷腸人來也。

其實這裡是「斷腸人集中營」。學長找他去,告訴他要放下過去,英雄落難皆有時,人生處處有青山啊。

他很快就發現不只有青山,還有婉約的綠水。許薇出現時,她變得溫柔可人,那時流行把高中的書包,外套送來送去,有點炫耀的意味,她要了他的外套,忘了她給他什麼了,也許什麼都沒有。

然後王穎出現了。在合唱團裡。

這個合唱團是徐勤發起的,同一個寢室,卻跟他不同系。他這個人老是會跟一群不相干的人有緣。後來看到「五月天」這群孩子,他常常想起他們那一團「六便士」。

六便士有三個男生,三個女生,包括許薇。徐勤有一付好嗓子跟明星臉,屬於女生們人見人愛那種,他很難歸類,他們叫他「化工」,是他的系名。

王穎是南方的女孩,他沒有的特質她都有。陽光,開朗,笑起來很燦爛。有個喜歡的男生在新竹清華。不知不覺他們就走在一起了,一起讀書一起吃飯。他還天天往她的信箱塞信,她也是。是不是戀愛呢?他以為是。一直也沒有勇氣問她到底喜歡誰?

那一年如果沒有王穎,他應該走不過那段放逐般的日子。她知道他要重考,也許是發自本質的善良,她始終陪著。他把她的溫柔解釋為愛,覺得很幸福很自在。

決定有所表示,送了她一束白色的菊花,代表對愛情的堅貞。她生氣的把花丟在河裡,河是有名字的,只是他忘了。想起來了,是約農河, 至今不曉得是什麼意思。

重考前,他們在學校後方一條隱密的小路上坐著,撐著一把傘,雨默默的落著。一句話也沒有,她也許在等著什麼,他想。

但是什麼也沒有發生。她最後說:「走吧」。

再一次進考場,考完最後一堂,他準備上成功嶺,打了電話給父親:「還可以,您幫我收成績單吧。」

以為九月後可以回到台北,結果還是敗在數學去了台南,重蹈覆轍是他的生命常態,離開夢境般國度的大度山,到更南方的鳳凰花城繼續放逐般的生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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慢慢的王穎的信少了,他終於回到大度山,在郵局 0614 信箱裡留了字條,「老地方等妳,不見不散。」

王穎真的不想見他。只好拜託許薇。他們是老同學了,有些話她不想說的許薇可以。最近他從南部大學寄來的信她都沒拆,拆了也不知道怎麼回。許薇每次幫她取信回來,臉色都不怎麼好看。

許薇終於在宿舍關門前回來,她問:「他怎麼跟妳說的?」。

許薇說:「他說真正屬於你的幸福應該不用這麼辛苦,這麼累吧?」

「然後呢?」

「沒有然後啊,他說他天亮就要走了。」

她沒有動,心中輕輕痛著。許薇的眼中閃過一絲她不想明白的事。

許薇決定幫王穎去見夏研。也許也不完全是幫她。

夜已經深了,他一個人坐在音樂系館的台階上。不遠處有同學還在練習吹中音號,運氣自如,顯然很有把握。

看到是她,一切也就明白了。她想起初中時和他一起參加作文比賽,還是問了他怎麼寫的? 他就開始描述跟媽媽一起做包子的事,說得很細膩,從怎麼揉麵團,怎麼拌餡,怎麼摺麵皮,沒聊完她就知道自己為什麼輸了。

最後她問他打算怎麼辦?

他說:「天亮就走。」

「身上錢夠嗎?」

「搭慢車就可以。」

「別忘了我還在這裡。」

遠處吹號的同學走了。他沒看著她。很久之後鞥

才說:「我不會回來了。」

她沒有哭,一直忍到走回宿舍的路上。哭完才進宿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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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三那年聖誕節,大度山宿舍的信箱突然來了一封台南的信。許薇很期待的拆開,字跡一貫是圓融的模樣。不冷不熱的問候著,有一首像詩詞的文字。

猶如迷路的風箏,

掙脫繩索以為是一種自由,

歲月荏苒,終於明白,

思念是一絲無形的牽絆,

最後無處可去的我,

依然難以逃脫一抹輕笑的掌握。

她寫了「滿山秋色最為情」回了他一行字,算是一種暗示。

他沒再回信。

這些年她一個人,偶爾想起他,也許還是一樣吧,在沒落的台北或繁華的上海某個地方,散發著獨特的冰冷與孤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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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,他在音樂系館等了一夜。王穎沒出現,許薇來了。

許薇說的話很少,每一個字都刻在他的心裡。

「妳不用陪我,我沒事的。」

「我不是在陪你。」

許薇一直陪他到宿舍關門之前。無處可去,在音樂系館的大樹下等待天明。搭第一班下山的 22路公車,一路枯藤,老樹,昏鴉選擇了一個大概是南方的方向飛走了。突然想起忘了跟許薇告別,把她一個人丟在大度山上,真是無情無義啊。在高中時常喜歡去她租屋的地方聽唱片,她總是淺淺的笑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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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台南鳳凰花城,繼續行屍走肉的大學生活,基本上他不讀書,除非點名絕不上課,只是虛耗著玩樂團。靠著在大度山學的一點功夫,在吉他社晃了一整年,也有了自己新的樂團。反正微積分,物理學都學過了,考試也都能應付。花了比較多的時間在中文系和數學系。

學長終於看不下去,要他把那一年裡王穎丟在信箱裡的字條一張張攤平,一張張讀一遍,然後撕掉,第一張真的撕不下手,第二張容易些,慢慢就沒感覺了。像進行一個祭典一般,最後學長用火柴點了一把火,把紙條全部燒掉。

奇蹟般的他就活過來了。

他給許薇寄了張卡片,她回了,他還是沒有繼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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初中畢業後的四十年同學會,她又見到他。

人好像開朗了許多,這麼多年也應該改變了吧。他走過來很溫暖的問了她現在過得如何? 她很想問他,是不是還沒有忘記「王穎」。後來想想也不用問,他想說時就自然會說的。

她告訴他現在一個人跟孩子住在淡水,在親戚家幫忙。應該聽出來些什麼,但是他只說:「很好。」

「還好。」

「以前常到妳租房子的地方聽西洋歌曲,那些唱片妳還留著嗎?」

「早丟了吧。」

她不明白他,他也裝作不明白她。其實她還留著一張,那一張上有他喜歡的一首歌。只是她不想說。她還留著他的高中外套。給他的高中書包可能他忘了吧?

人生這首歌的前奏也許很精彩,隨著歲月的催折打擊,聲音始於清亮,既而高亢,止於沙啞,最終也許不覺慢慢走音乃至失控,人生的真象往往就是如此。 有的歌二十歲聽了只是因為旋律,或者是練練,炫耀一下吉他的指法華麗。四十歲能懂歌詞的意含,五十歲也許才會跟自己和解。

突然明白自己其實從來沒有用力出拳,只是依靠靈活的步法閃躲了一輩子。

給過去完全的自由,擁抱剩下的溫柔繼續前行。真相多半不堪,大部份的事不要追問為什麼…不知道,不明暸…是最美的一段旋律。不知不覺也許是更好的結局。

聽著五月天時,許薇想起那天晚上他的話。

他說:「真正屬於你的應該不用這麼辛苦吧!」

他前兩年走了,接到消息時他已經埋在一棵楓樹下,當時並沒有特別的難過,直到好幾天後看到那棵樹。那是一棵壯碩的楓樹,然而只剩空空的枝椏,冬天的寒風就這樣包圍著它,她突然想起他那件鐵灰色的外套還收在老家的閣樓上,淚終於一滴滴落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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謹以上文紀念曾一起走過青春的她與自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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